
唐山地震29年祭(文字版)揭开唐山地震预测令人痛心的内幕
时间到了1976年7月,唐山地震监测网各个监测点观测到的异常越来越明显,在经过认真的观察分析后,一些监测点相继发出了短期即将发生强震的紧急预报。1976年7月6日,马家沟矿地震台马希融正式向国家地震局、河北省地震局、开滦矿务局地震办公室作出强震临震预报。
曾子墨:他上报的这个消息是怎么样的一个消息呢?
张庆洲:他第一次上报,震级不是特别大,不是特别大也是这样一次大震发生(原话如此),还是书面预报的,这是第一次预报。
曾子墨:这书面预报当中是怎么样来描述的,是实际描述了数据有异常,还是也涉及到了预测,可能会发生地震?
张庆洲:对,可能会发生地震,当时书面地震预报。
曾子墨:第一次书面预报什么时候,您记得吗?
张庆洲:7月初。7月初地震预报完了以后,国家地震局就派了两个人来了,把他报的那个就给否了。就是说,你这个可能,按照你的说法,唐山市在7月底8月初,不就没有了吗,是吧?当时马希融就讲,他说我是这个看法。专家讲,在这个大震发生之前啊,将有很多的小震。当时马希融就提出来了,他说如果是先发生大震呢?这专家最终还没有,就是对马希融的预报意见吧,就还是一个否定的态度。大概齐,就还是不可能吧。
(画面:马希融 1933年7月生 进修矿井地质及物探专业 唐山地震中母亲遇难)
旁白:虽然中国地震局的专家否定了马希融的短临预报,但此时别的网点的震情预报却越来越多地出现。1976年7月7日,山海关一中的吕兴亚根据水氡观测数据,向河北省、唐山地区地震部门提出书面预报意见。随后,唐山乐亭红卫中学的侯世钧也正式发出书面临震预报意见----在7月23日前后,我区附近西南方向,将有大于5级的破坏性地震发生。
(画面:侯世钧,1941年生 196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物理系 1969年在乐亭红卫中学成立地震测报小组)
曾子墨:他是根据什么现象、什么数据做出这样判断的?
张庆洲:他判断当时就是地磁、地应力,还有土地电三种观测手段,另外加上他考察的宏观现象,他做出的这个地震预测意见,而且是用书面写的,那都是有证据的,用书面汇报的。
曾子墨:侯世钧的这两份地震预测的汇报,上报到了什么级别?
张庆洲:他上(报)到了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监测中心台,原来叫唐山地震队,这是隶属于河北省地震局的。现在叫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监测中心台。
曾子墨:得到了唐山地震队的重视吗?
张庆洲:他报了以后吧,在大震的前5天,有2个地震专家去了。这个唐山地震工作队的这两个地震专家呢,看完了以后呢,就是说,当时就信了。他说,哎呀,你这个仪器没毛病啊,你的观测、分析、数据都是准确的。他们两个就很上心、很注意了。这时候他就说,这么着吧,我们抓紧回去,回去以后呢,抓紧跟领导汇报。侯世钧一看他们要走,就说实话了,他说,这个大地震啊,这么大的异常,我报的是5级以上,那是写文字东西的,实际上我测的是这个大震最低6.7级,最高可达7.7级。
旁白:大震即将来临,唐山地区民间地震监测点通过各种监测手段,监测的临震异常以及临震预报在不断地向唐山、河北、国家地震局进行着汇集,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直到地震发生,他们的努力也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
而唐山地震办的杨友宸,在最关键的时候却被突然调离了地震办公室。
在当年唐山二中,也是唐山地震监测网的其中一个监测点,1976年7月14日,地震发生前14天,国家地震局副局长查志远主持在唐山召开了京津唐渤张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近百名中国地震界的官员、专家等到唐山二中地震科研小组的工作,李伯奇、王书蔚夫妇就是当年科研小组的成员。
曾子墨:您认为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青龙能做到,唐山没做到?
张庆洲:(长叹一声)唉,确实一言难尽。为什么这么讲呢?青龙啊,当时参加,1976年7月14号吧,参加群测群防交流会的。主管地办的是王春青,这是青龙县科委的主管地办的。派的他开这个会。开这个会呢,当时是国家地震局汪成民来了,他就要求作大会发言,跟局长查志远讲,查志远没同意,什么原因不得而知。他(汪成民)想做震情发言,他(查志远)不同意。
曾子墨:有任何理由吗?
张庆洲:什么理由啊?人家是副局长,他是小组长。于是乎汪成民就利用两个晚上的时间,召开了两个座谈会。第一次座谈会王春青就参加了。王春青对这个会议是原原本本都参加完了,汪成民就通报了一些单位的震情意见,就是他收到的震情意见,他又听唐山二中田金武老师那么讲,就是说地震预报,按照地震三要素,7月底8月初将发生7级以上地震,有可能达到8级,这本身就给他打了很深的印象。王春青这会散了以后,丝毫也不敢耽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家乡青龙,因为他家在青龙。
(画面:冉广岐 1938年10月当兵 1974年任青龙县委书记 1978年任保定市委副书记 1988年退休)
旁白:冉广岐,时任青龙县县委书记兼县长,在接到王春青的汇报后,冉广岐当即主持召开了县常委会讨论地震震情问题。在当时上级政府都没有进行地震预报发布的时候,是他冒着丢官的危险,于7月25日做出决定,必须在7月26日前将震情通知到每一个人,青龙县从那一刻开始,上上下下都处于临震状态。
曾子墨:听到了这信息之后,冉广岐他作为县委书记、县长,当时他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
张庆洲:这个板就得咱们拍,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是不是?47万人的生命,大不了丢个官什么的。无所谓,这是一。第二个呢,说“批邓”,说“批邓”啊咱们可以这么讲,“批邓”这个大方向我们可不敢转,因为这是上面的号召啊,上头号召咱“批邓”,咱就“批邓”。但是呢,咱们跟老百姓讲,在屋子里批跟在院子里批没什么区别,咱们为了防震出来了,照样“批邓”啊。上头追查,(就说)咱们在外头“批邓”。第三个呢就是说真报出来一次大震,如果是没有震,大不了老百姓被蚊子叮几个疙瘩,再回去,是吧,老百姓再骂咱们几句,再不行咱们鞠个大躬下台。但是如果是地震预报不发,真震了,咱们愧对一方的父老乡亲!嘴上可能不认账,心里你过不去。冉广岐就是这样,在这种情况下他果断发布地震预报,跟谁也没打招呼,跟省里面根本没备案,我就发布,不震拉到,大不了官丢了,别人拿这乌纱帽当乌纱帽,我拿乌纱帽当个尿憋子,这原话。
旁白:1976年11月8日,国家地震局发出《地震工作简报》第17期(画面:文件标题《青龙县在唐山大地震前采取了预防措施》),简报中说,唐山地震使青龙县房屋损坏18万多间,其中倒塌7300多间,但直接死于地震灾害的只有一人。
创造奇迹的还有开滦矿务局,唐山大地震中开滦矿务局万名矿工成功脱险的奇迹,为人类防灾备灾提供了又一个典型范例,开滦比青龙也许更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在地震科学家难以确定临震日期的情况下,人类如何进行行之有效的防灾备灾。
曾子墨:在唐山大地震发生的时候,为什么开滦井下能够作到死亡率只有万分之七呢?
张庆洲:我曾经下过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矿工,如果真的发生地震了,如果人不能迅速地撤上来,那是不得了的事情,为什么呢?作为一个矿井啊,断电,断电就停风,断电停风40分钟以上,瓦斯、地下涌水会迅速地威胁人的生命,就是断电停水40分钟以上,所以一切事情都要抢在这一时段里面完成,不然的话,人就很难保证他的生命安全。
旁白:开滦矿务局在唐山大地震前曾经作了大量的工作,为井下矿工安全脱险,制定了切实可行的措施。
张庆洲:开滦矿务局成立了防震领导小组,层层成立一个组织,要害部门的职工怎么办、要害部门的领导怎么办,它这文件上,都有明确的规定。所以说,真正大震来临,就不慌,就能够很安全地把人撤上来。所以说才死了仅仅7个人。
曾子墨:这是一个让很多人感到困惑的问题,为什么群众的群测点可以测出来异常的数据,但是专业的专家们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张庆洲:这我只能说是唐山24万冤魂的悲哀。真的,家乡的人们都测出来了。我这本书,在我的扉页上我写了,我给唐山地震监测网写了,我谨代表24万的死者,我代表死者,不代表活人,我谨代表唐山超过24万的死者,对昔年的唐山地震监测网的人说,你们曾经预报出唐山大地震,你们告急了,也尽力了,你们是家乡父老乡亲的骄傲,我们爱你们,并为你们祈祷。
曾子墨:在您看来,是这个首都周边地区的社会稳定重要呢,还是可能会发生的大地震会导致那么多人的生命的伤亡重要?
张庆洲:在我看来当然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这是我的书的“我的呼吁”这一小节里边,生命高于一切。不管你是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组织、任何政党,人的尊严、人的生命高于一切。
旁白:唐山大地震临震预报功亏一篑,一直是许多中国地震专家心中永远的痛。唐山大地震前,中国有中长期预报、有年度预报、有临震预报,但最后却造成超过24万人罹难的严重后果,这其中的教训应该说是相当深刻的。
曾子墨:为什么您会认为有关的领导需要为此来负责,也许他们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误,或者是忽略。
耿庆国:我是觉得他们应当开一个会商会减轻损失,所以唐山地震,我还是讲,我们没有水平在时间上预报1976年7月28号凌晨3点42分,但是我们有水平说7月底8月初这一周的时间里面,这个我们完全可以讲得出去的。我们没有水平报唐山市或唐山丰南这么一个小地方,但是我们可以报京津唐张地区,这个我们已经很明确在讲了。我们报不准7.8级这个震级,但我们可以报5级以上,甚至于6级以上,甚至还不排除7级地震,这个是可以讲的。
旁白:唐山大地震以超过24万鲜活生命的悲逝为代价,永远地载入了史册,人类在这场大劫难中应该得到什么启示,唐山大地震的悲剧能否不再重演,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两位曾经对唐山地震作出准确震前预报、做了一辈子地震科学研究的中国地震专家,不约而同地认为中国地震预报水平不进反退。
曾子墨:如果事情再一次发生在今天,发生在今天的中国,您认为灾难是可以避免的吗?
黄相宁:现在不可避免,现在中国没有这种能力,就是作为中国来说,没有这种能力。今天中国的地震预测预报的水平,我认为比唐山地震之前,大幅度地下降、下滑。
耿庆国:如果再继续坚持周总理生前的“地震工作预防为主、专群结合、土洋结合”的方针,那么地震预报还会走得很好的。现在是两条腿缺了一条腿,专群结合、群测群防都削弱了,那就很麻烦了。
曾子墨:那从唐山大地震来看,群测群防和地应力的监测,都已经被证明了应该是有效的,怎么就得不到重视呢?
黄相宁:但是这个就是不被地震局系统所承认。在80年代,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在泉州开了一次会,就把群测群防的我们叫做“三土”,就土地电、土应力、土地磁全部否定了,就是唐山地震之前群测用的、而且作出预测的这些方法,还有海城地震之前群测预测地震的方法,在那次会议上全部给否掉了。就是今后在地震系统一律不开展这种方法的观测。
耿庆国:地震前有些手段,像土地电都给拿掉了,有些方法,地应力方法也给(拿掉)...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处理的。最后证明他们的逻辑----地震是不能预报的。所以唐山地震后,在中国地震界形成这样的局面,说地震不能预报的是科学家,说地震能够预报的是骗子。科研课题一定要远远的是聪明人,结合地震预报搞科研课题的是傻瓜,已经形成这样一种不合理的局面。这是很痛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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